一九九九年八月，河南安阳第十届[周易与现代化]
国际学术研讨会开幕辞：

《周易》與二十一世紀

                              --唐明邦

今天，來自全國的一百二十餘位專家學者，歡聚古都安陽，紀念兩件盛事，感到無比興奮。

安陽在中國文化史上得天獨厚，中華文化的兩大珍寶——甲骨文、《周易》，都發源於此，世界人民無不投以羡慕的目光。

甲骨文是我國最古老的文字，埋藏地下三千年。1899年，爲國子祭酒王懿榮偶然發現。從此不斷發掘，現已積累甲骨15萬餘片，文字符號4000多個。這是中華文化的珍寶。經過幾代學者的收集處理，發掘研究，已成爲一門嶄新的學科。劉鶚（鐵雲）、羅振玉（雪堂）、王國維（觀堂）、董作賓（彥堂）、郭沫若（鼎堂）、李濟、胡厚宣等著名學者，殫精竭慮，爲甲骨文的研究考釋作出了開創性貢獻。而今一座輝煌的地下博物館、歷史檔案館、上古圖書館已呈現在人民面前。甲骨文的發現在中國文化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它再現了一種世界上古老的文字，再現了一個遠古的中國王朝，再現了早期華夏文明的輝煌。甲骨文出現在安陽，安陽列入七大古都，名不虛傳。紀念甲骨文發現100周年，確是中華民族引以自豪的文化盛事。

文王拘羑里而演《周易》，人所共知。《周易》發源於安陽，無庸置疑。然而以前三千年，安陽從未舉行過《周易》學術研討會。這是歷史事實。近十一年，由於安陽市黨政領導的重視，安陽學術界的努力，海內外學者的支持，在古都安陽連續舉辦了10次《周易》學術研討會，這在歷史上是從所未有的，在全國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的。安陽周易研究會，主辦了學術會議，組織出版了多種學術著作，培養了《周易》研究人才，爲繁榮《周易》學術研究，作出了卓越的貢獻。在20世紀的最後一年，爲迎接新世紀的到來，在古都安陽再次隆重舉行“《周易》與現代化”學術研討會，是值得大書特書的。

今天，我們處於世紀之交，面對風雷激蕩的世界，正當發揚中華民族高瞻遠矚的雄偉氣概，立足神州，放眼四海，酌古論今，展望21世紀人類的前途與命運，弘揚中華傳統文化，爲世界發展作出新貢獻。

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已變得日益狹小，人稱“地球村”。小小的村莊，市場經濟日趨一體化；由於政治經濟發展不平衡，矛盾百出。強凌弱、衆暴寡之事，時有發生，北約國家狂轟南聯盟的暴行，正呈現眼前。改善國與國之間、民族與民族之間關係的任務，迫在眉睫。不少西方有識之士齊把眼光轉向東方，注目於中華傳統文化，期望從中找到滌蕩污濁世界的清泉，這就是世人公認的儒學，特別是《周易》思想。提到《周易》令我們想到孔子。今年是孔子誕生2550周年。孔子思想不止屬於中國，也屬於世界。他和門人撰寫的《易傳》已成爲世界文化寶典。對於迎接21世紀，開拓新思想，無疑有著借鑒意義。

一、《周易》——儒門的經世寶典

《周易》文字古奧，言簡意賅。它包含了《易經》、《易傳》兩大部分。相傳前者爲文王作，後者爲孔子作。經與傳同樣被奉爲經典。早在戰國時期，《周易》已被列入“六經”，成爲中華傳統文化的活水源頭。古人重視《周易》，一是當作哲學教材，利用其精深哲理，鍛煉理論思想能力；一是當作政治教材，從中吸取豐富的政治倫理思想，以治國安邦，發展經濟文化。其政治倫理思想的確具有永恒魅力。

當今，我們站在新世紀的門檻上，對未來的世界前途，政治，經濟發展模式，正進行新的探索。重溫《周易》原理，肯定會得到新的啓示。正如西方哲人榮格（C.G.Jung）曾指出的：“談到世界人類的智慧寶典，首推中國的《易經》。在科學方面我們所得到的定律，常常是短命的，或被後來的事實所推翻。唯獨中國的《易經》，亙古常新，相延六千年之久，依然具有價值。”（《周易》英文版序）

二、“天下和平”——《周易》的崇高理想

人類的共同理想是世界大同、天下和平。世界文化史上，最早提出“天下和平”理想的就是《周易》。它寫道：“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咸卦彖辭》）

《易傳》的作者認爲，世界上萬國林立，政治、經濟、文化千差萬別。應有廣泛的包容意議，讓不同的國家和平相處，讓各種學說，百家爭鳴，世界才有生氣。《易傳》寫道：“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繫辭》），就國家民族來說，發展道路不一，是謂“殊途”，但均可相處於世界大家庭；就思想文化而言，百家異說，是謂“百慮”，但所向往的人類生活理想卻是一致的。正如日月陰陽相異，卻相互推移而産生光明；寒暑季節不同，卻相互推移而構成一歲。世界本應相反相成，多元統一。以《周易》睽卦爲例，卦象爲上離下兌，《象辭》揭示道：“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這是說：火與水（澤）看似相反（睽），實則相同，相反相成也。《彖辭》闡述更加具體：“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這是說上天下地，一陽一陰，其性相反，卻陰陽調和而生育萬物，功效相同；一男一女，性格各別，男女結合而生育子女，心志相通；動物植物，形態各異，秉陰陽二氣而生，特性相類。《易傳》提出萬國咸寧的“太和”原則，作爲人類最高理想。宣稱：“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乾卦彖辭》）這是說，天道的變化，使萬物各自端正其性命，保持沖和之氣，有利於正道發展，始於生育萬物，終於“萬國咸寧”，實現 “天下和平”的理想。《周易》強調的“太和”原則，和“天下和平”理想，同孔子《論語》中講 “和爲貴”，《孟子》宣揚的“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禮記》主張的“天下爲公”的“大同”世界，一脈相承。這一光輝思想理應成爲規劃未來世界藍圖的指導思想。

三、“崇德廣業”——《周易》的經世箴言

和平與發展，是當今人類社會的兩大主題。國家無論大小，民族無論強弱，無不努力追求本國家民族的富強安樂，努力發展科學文化，增強綜合國力。發展的觀點，符合歷史潮流。《周易》是講變化的哲學，講發展的哲學。《周易》成書的目的在於教導人們“崇德廣業”，即提高思想道德，開拓社會事業。寫道：“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也”。（《繫辭》）又說：“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 繫辭》）。《周易》認爲日新、生生，是宇宙萬物發展的規律，也是人類社會發展的規律，無論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總是不斷新舊相續，除舊布新。歷史長河，奔騰不息，從大地的外表，到人們的內心世界，都在不斷變化發展。正如《周易》所說：“益動而巽，日進無疆，天施地生，其益無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益卦彖辭》）

爲了社會的發展，政治的進步，《周易》強調上下相通，一心一德。“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泰卦彖辭》）陰陽相通，上下相交，對自然與社會都是十分重要的，否則，陰陽不相通，上下不相交，危害極大。“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否卦彖辭》）陰陽不相交，萬物無以生長；上下不相交，言路阻塞，上情不能下達，下情不能上達，社會死氣沉沉，難以健康發展；所以《周易》主張：“文明以健，中正而應，君子正也。唯君子爲能通天下之志”（《同人卦彖辭》）。這是說：稟性文明而又剛健，行爲中正而又互相應和，這是君子和同於人的純正美德。只有君子才能會通統一天下民衆的意志。能會通統一天下之志的仁人君子，定能“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繫辭》）即掌握自然規律，了解人民的意願。然後才能“損以遠害，益以興利”（《繫辭》）。克服自己的缺點，遠離禍害，發揚優點，廣興福利，真正實現崇德廣業的任務。

四、“順天應人”——《周易》的革新精神

人類社會的發展，並非一帆風順。社會制度、科學技術發展到一定程度，必會出現種種障礙，必須及時進行社會改革，掃除前進的障礙，推動事業前進。《周易》總結這一規律道：“《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繫辭》）即是說，《周易》的理論表明，一種社會制度發展到它的極限，就當及時變革；經過變革，造成新的發展條件，使社會暢通；繼續發展，以保持長久。《周易》指出：變通的實質在順應時代潮流。“變通者，趣時者也”（《 繫辭》）。時代在前進，社會制度，文化措施，當緊緊追隨時代潮流前進，才不致爲時代所抛棄。

緊隨時代變化的原則，《周易》謂之“唯變所適”。寫道：“《易》之爲書也不可遠，爲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異，不可爲典要，唯變所適”（《繫辭》）。“唯變所適”，表明《周易》原理不應看作僵死的教條，要加以靈活運用，一切以客觀事物的運動變化爲準繩。事物變化發展了，原訂的規章制度，思想準則，亦當隨之改變。這就是《周易》鼓勵的革新精神。

《周易》闡明“革新”不是隨意的行爲，要有客觀依據，最高指導原則是“順天應人”。《易傳》寫道：“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革卦彖辭》）“順乎天”，指順從客觀的時代潮流，“應乎人”，指適應人民群衆的意願。正如孫中山先生當年講的，國民革命是“適乎世界之潮流，合乎人群之需要。”社會改革當遵循“順天應人”原則，是革新精神的實質，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社會改革中，必須果敢決斷，《周易》主張：“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卦彖辭》）既是說當廢止的舊制度、舊法規，應及時廢止；當推行的新制度、新思想，應立即推行。革故鼎新的措施，不失時機，乃有光明前途。未來的世紀，可以預料新事物、新思想，會日新月異，層出不窮，人們的思想只有跟著時代步伐前進，才能成爲新事物的開拓者，時代的弄潮兒。
五、“天人合一”——《周易》的世界藍圖

當今人類面臨的最大憂患，是生存環境的日益變化，出現難以擺脫的生存危機。人口爆炸，糧食緊缺，能源枯竭，森林破壞，氣溫變暖，水源污染，酸雨降臨，廢物成災，臭氣層破壞，耕地貧瘠化，土地荒漠化等等。由於人類肆無忌憚地征服自然，對自然資源進行掠奪式開發利用，以獲取眼前利益，忽視可持續發展的要求。而今物極必反，不可避免地遭到大自然的無情報復，人類已嘗到釀成的苦酒。西方一些有識之士早已發出警告，可悲的是一些利令智昏者仍然我行我素，無動於衷，掠奪式的開發利用，依然無休止的進行，千方百計把環境污染的禍水引向落後國家，力圖轉嫁於滯後民族。人們初步意識到這都同西方盛行的機械唯物主義分不開，如何才能走出人類生存危機的困境？不少西方學者把希望寄託於東方文化。儒學及《周易》思想無疑地顯示了魅力。《周易》早已玄思宇宙，提出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觀。正如江澤民主席在美國哈佛大學的學術講演中指出的：“早在公元前二千五百年，中國人就開始了仰觀天文、俯察地理的活動，逐漸形成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其基本思想，《易傳》概述爲“天人之際三網領”。寫道：“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日陰與陽，立地之道日柔與剛，立人之道日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說卦》）“天人之際三網”，肯定天道、地道同人道的統一，人同自然界從來處於和諧統一的宇宙整體之中。人當熱愛自然，尊重自然，服從自然規律，而不可任意違背它。《周易》及受其影響的道家思想，從來不主張人同自然敵對，而主張同自然和諧一致。當然也就從未設想人類會受到自然報復的問題。

《周易》從宇宙整體出發，強調人們的行爲與生活當受自然支配，提出：“天地變化，聖人效之。”（《繫辭》）聖人如此，百姓莫不皆然。依照天地之道行事，則“自天佑之，吉無不利。”《周易》認爲聖人效天，是十分嚴格的，指出“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遠，後天而奉天時。”（《文言》）或預測天時的變化而主動配合，或依據已成的天時變化而不失時機，順應自然規律，利用之，控制之，爲人類造福。

人在自然界面前，並非完全消極被動。並不是只能順從而無所作爲。《周易》主張：人的主體能動作用，表現在“贊天地之化育”，提出了“財（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的原則，既順應自然規律，又能動地改造自然。明清之際的著名易學家王夫之，闡述人與自然的辨證關係，寫道：“自然者天地，主持者人；人者，天地之心也。”（《周易內傳?復》）王夫之進而提出“以人造天”的思想，強調人的主體能動作用。他寫道：“天之所死，猶將生之；天之所愚，猶將哲之；天之所無，猶將有之；天之所亂，猶將治之……任天而無能爲，無以爲人。”（《續春秋左氏傳博議》卷下）這就是說，只要人掌握客觀規律，就可以充分發揮主體能動作用，在自然界和人類社會創造奇迹。救死爲生，教愚爲哲，化無爲育，靖亂成治。王夫之的思想，實是對《周易》思想的創造性發展。

同西方機械唯物論者片面的“戡天”思想相反，中國的儒家和道家，從來重視“天人合一”。孟子主張：“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莊子強調：“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爲一”，號召人們：“無以人滅天”（《莊子?秋水》）。北宋哲學家張載講得更富感情：“民吾同胞，物吾與（友）也”。（《正蒙?乾稱下》）他們都強調不但人與人之間要相親相愛，人同自然物之間，亦當和諧相處。莊子和鮑敬言都曾十分生動地描述過人同大自然和諧相處融爲一體的樂趣。

“天人合一”，即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種宇宙觀，同時也是一種觀察處理問題的思維方法，其深邃的哲學智慧，充分顯示了中華民族的思想特色。把人與自然視爲統一的整體，人只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類應時刻注意同自然融爲一體，和諧共處，要愛護自己的生存環境，不可輕意破壞它，不應與之敵對。

展望未來，我們對人類面臨的生存危機，抱有歷史樂觀主義態度。堅信在21世紀，必有大智大勇者，“順乎天而應乎人”，力挽狂瀾，登人類於自由幸福的新天地。東方文化同西方文化相互補充，在“天人合一”思想指導下，利用現代科學的強大威力，“解鈴還是繫鈴人”，人類自身造成的生存危機，總會被人類自行解決。一個“天下和平”、“崇德廣業”、“順天應人”的新世紀，盡早會展現出來；一個空氣清新、水源潔淨、山川秀麗的生態環境，終究會在人間實現。未來的世紀，將是以《周易》思想爲特色的東方文化大放異彩的時代，東方文化思想哺育下的中華民族，肯定能爲人類文明的發展作出新貢獻。